许煜: 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时代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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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时代的时代”,这是去年贝尔纳·斯蒂格勒在法国中部小镇埃皮纳伊莱弗勒里耶设立的哲学夏日课程的标题之一,另一个是“对负熵人类世的肯定”。

1. 没有时代的时代

斯蒂格勒所指的“没有时代的时代”是一个没有未来的时代,也就是说,人类无法再投射自己的欲望,将它作为愿望来实现,因为一抬头已见到了尽头。我们的确还是在生活着,时间好像往昔一样流动,但它并不构成一个时代,因为时代之所以是时代,是因为它有上承也有下继,而“没有时代的时代”只是一种纯粹的生成。到底现在在发生的是什么,让斯蒂格勒有如此悲观的看法?

 

在一个人类以自己命名的时代“人类世”,一个人类意识到他们不单主宰地球上的生物,而且能够直接影响地球岩层的化学活动的年代,他看到的只是尽头。人类世的背后也是资本主义工业化的结果,正如不少科学史的研究者同意,导致人类世的一个主要的源头是十八世纪的工业革命,然后是上世纪中叶出现的“大加速”。也是如此,斯蒂格勒跟其他的批判理论家不同的是,他看到了资本主义正在通过数码技术的工业化来实现全球性的控制。

 

斯蒂格勒以技术来划分我们的时代,每种技术时代相对于一种书写的语法化:字母写书、仿真书写(如广播、电视)、数码书写(如万维网)。每种书写重新构造了我们的思维生活。在斯蒂格勒早期的著作,特别是《技术与时间》的首两卷里,他从存在论的角度重新诠释了技术的本体性,也即是说技术具有本体上的义肢性,同时也是时间的空间化留下的痕迹。这个对于胡塞尔、海德格尔、西蒙栋、勒鲁瓦-古兰的并读构成了斯蒂格勒对于前两者的解构性批判,指出了技术是存在分析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这些痕迹的技术,他称之为“第三持存”,根据不同的语法化,它们拥有不同的动态,也就是说,这些名置化的记忆有不同重新内置化以及植入思维生活的线路。

 

自《技术与时间》第三卷开始,他的理论发展明显地指向了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同时将心理分析巧妙地应用到这个批判里面。欲望对于斯蒂格勒来说是一种力比多的投资,而消费主义自从上世纪初起,便欲试将欲望转化成驱力,也就是说让人“上瘾”。文化工业便在这个语境下发展起来。今天如果我们处于一个“没有时代的时代”也是这种欲望的消失,或者说,这种投资不被容许发生。

 

数字化资本主义迅速地和数码技术、网络整合,变成了最具威胁的力量。大数据和算法成为了这种资本主义的时髦术语。无论是财经市场,还是消费主义都变成了一种思辨的、投机的活动。财经市场的高频率贸易造成了市场2008年的熔解,而消费主义也类似亚马逊书店根据纪录而产生出来的“推荐”——“数码行为主义”。然而,支持这些新的经济和剥削模式是新自由主义的放任政策。在这个背景下,斯蒂格勒指出我们今天面对的人类世其实是一个“熵化”的过程,而过度的熵化将会导致“时间的熔解”。这也是为何他提出要建立一个逃离人类世去创造一个负熵的人类世。

 

2.负熵的人类世

 

数字化资本主义迅速地和数码技术、网络整合,变成了最具威胁的力量。大数据和算法成为了这种资本主义的时髦术语。无论是财经市场,还是消费主义都变成了一种思辨的、投机的活动。财经市场的高频率贸易造成了市场2008年的熔解,而消费主义也类似亚马逊书店根据纪录而产生出来的“推荐”——“数码行为主义”。

 

然而,支持这些新的经济和剥削模式是新自由主义的放任政策。在这个背景下,斯蒂格勒指出我们今天面对的人类世其实是一个“熵化”的过程,而过度的熵化将会导致“时间的熔解”。这也是为何他提出要建立一个逃离人类世去创造一个负熵的人类世。

 

斯蒂格勒对于熵化的分析也建基于他所建立的第三持存的理论。以算法和大数据为基础的自动化作为第三持存的新动态,改变了第一和第二持存和预存(或译为前摄)的线路。预存这个词也来自胡塞尔,指的是对于未来的预期(anticipation);第一和等二持存都有其相对于的预存,而第三持存则演变成这两种持存和预存运作的条件。在他的新书《自动化社会——工作的未来》里,斯蒂格勒详细地分析了这种数码经济的问题,我们在这里不能一一道来。但我们可以指出,这直接影响的就是思维的生活,也就是知识。早在《新政治经济的新批判》(2009)里,斯蒂格勒已指出了无产阶级化其实是一种去知识化的过程,也就是说通过去重复而高效的机器,取代了手工的“实践的知识”。

 

我们可以想象工匠们在进入工厂之后就失去了以前的手艺,因为现在他们的责任只是在流水在线重复同一姿态或者按一下按钮,看一下有没有机器出问题。这种实践知识的流失导致的是生活知识的毁灭。在今天,我们必须指出的是,不只实践知识的流失,连理论知识也面临危机。斯蒂格勒常引用《Wired》杂志Chris Anderson在2008年发表的文章《理论的终结——数据洪流令科学方法过时》来印证这一点。安德森在这篇文章里指出算法和大数据可以比科学家更有效地证明命题以及发展理论,因为机器分析相关性的能力比人类更强。也就是说,理论的终结,其实是理论知识的丢失。我们或者可以回到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第六书里面对知识的分类:科学知识、实践智慧以及工艺知识,我们见到的正是机器,这既是technē的产品的进化,其实也是将这三种知识取代的过程。

 

斯蒂格勒指出了工艺知识以及科学知识面对工业化出现的问题,但实践智慧也不能幸免。举一个例子,一架无人驾驶的汽车如果面对意外的时候应该怎样应对:想象一下它可以向左、右转或者向前撞过去,而左边是个老人、右边是个学童、前面开车的是个孕妇?但这里带出的另一点是,这些由数据产生出来的法则,同时也扭曲了法(droit)和实(fait)的分别,因为前者现在是由后者产生出来的。斯蒂格勒在他的夏日课程大网里引用了我在《论数码对象的存在》中提出的第三预存的概念。我指的第三预存是相应他的第三持存。我认为在自动化的社会里,消费主义已脱离了他所描述的,由爱德华·伯内斯从他的舅父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发展出来的市场学,而是通过算法直接地走在海德格尔所说的时间化前面,形成一种新的时间的综合。换句话说,数码资本主义的操作方法正好就是对于时间次序:过去—现在—将来的动态的逆转。它将走在时间、思想、欲望前面去终结它们。

 

在《自动化社会—工作的未来》中,斯蒂格勒指出了自动化社会出现的熵化问题,同时尝试描述另一个针对工作、教育等的蓝图。在这个蓝图里,他指出要反抗的是由资本和国家合作的新自由主义,它通过不断放松政策以及与其相对的私有化,加速了社会的熵化。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一个情景,当富士康全面实现自动化之后,那么工人将何去何从?他们是否可以得到一个普遍的工资,然后有更多的时间去学习以及创作,还是只能等待着接受更没有回馈价值的工作,以及沦为纯粹的由计算器程序所引导的消费者?这并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我们可以用斯蒂格勒提出的重要问题来作结﹕我们如何重新规范、管理这些经济、教育、工作的发展,让人类可以重新掌握自动化,让自动化为人类服务而不只是加剧熵化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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