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宏: 潜殖与宇宙技术论初论

潜殖与宇宙技术论初论

黄建宏

 

人类今天面对的处境是极端复杂而 纠结的,并在知识生产中出现了极大的危机,这项危机几乎在上个世纪六 ○ 年代的哲学家、理论家的论述中就已经提出,意即学科分 类造成思想无法对准所面对的现实与问题。 时至今日,即使「跨领域」之 名已经到几乎被滥用状况底下,问题意识的范畴区分依然凌驾于迫及眉梢的历史现实,诸如「殖民」与「技术」(或科技)、「文化理论」与「生态学」、「科学」和「宇宙论」等等。 笔者尝试在这篇概要的论述中,依据今天的现实处境,对于上述问题意识进行重塑 :特别是殖性与技术之间的关系以及此关系与宇宙技术论的关联性 。 「殖民」的问题确实在过往的研究中先是侧重于政治经济学的政治史描述,尔后又专注于文化艺术的文本分析与意识形态分析,长久以来对于「文化诠释」的依赖 , 使得关于「殖性」支配的论述无法面对科技社会的挑战,而「技术」或科技的相关研究也鲜少从支配关系进行提问;这也就会关联到文化理论难以同生 态与科技环境的相关理论;又或是涵纳历史文化的宇宙论,事实上也在二战后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同科学进行 明确的 对话。 所以,这篇论述 就是企图重塑出上述关键面向彼此相关的问题架构 ,意即一方面重拾希蒙东对于「感知学 / 技术」二分的质疑,再则,重拾德勒兹与瓜达里反对「超验 」并重返「土地」的思考时,对于海德格存有论的 批判性 逃逸, 最后,从他们两位共同书写关于物质论的篇章, 呼应许煜提出的「宇宙 技术 论」, 探讨宇宙论与殖性支配的关系 。

 

殖民主义随着大航海时代将欧洲人与欧洲文化带到世界各地, 从十六世纪到二十世纪逐步将东亚与东南亚纳入经济殖民的框架,也从而建立起 近现代政治压迫、经济剥削的殖民体制和政商网络,随着两次世界大战战后的民族自决和独立运动,虽说摆脱了外来政权的治理和剥削 ,但随之迎来许多后续效应的各种分裂和纷争, 以及被殖民者心理后续的扭曲状态和 挣 扎,让我们理解到「后殖民」处境的确切状态与复杂度。 于是后殖民理论如火如荼地 从 九 ○ 年代发展 ,虽说在理论上的发展近二十年后趋于平息,也同时在体制中形成完整的学科, 但这五年间随着全球新兴市场的经济操作,与多元文化的困境,使得后殖民课题再次受到当代艺术的青睐,尤以最近一次的 卡塞尔 文件展和随之的许多双年展为着。

 

然而 后殖民论述的 这段发展 和八 ○ 年代末 全球的民主化运动 ,以及与这一波民主化密切相关的全球化滥觞,在这人文科学的发难、民主化的全球延烧与高度工业化国家的产业转型之间 的「视差关系」( parallex ), 是否存在我们不能轻 忽 的关联性? 明显地,「文化」在这二十年间( 1980’s-2000’s )从调研描述、跨文 化研究到今天的商品化,即使「后殖民论述」 提供我们许多描述方法、辩证模式以及概念界定,但似乎未能有效说明 近十年来的发展, 或说无法形成有效批判,因为 一方面 学术流通的商品化让批判停留在唯名论的一般性指称, 另一方面 多元文化论让后殖民的许多论断和方法都仅能着力在 差异性的衍生与混杂性的强调,反而大量限缩积极的对话。 此外, 殖性的 支配关系并未因为 后殖民论述的批判以及该批判所带出的认知而有所缓解,相反地,几近全面性的商品化与新自由主义促成的高速积累和崩溃,快速地倾斜了这个世界,社会关系的断裂与贫富差距容许了更暴力相向的状态,民主至此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因此,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世界结构与殖性支配在历史中的真正发展,而不能满足于将殖民和后殖民锚定在特定历史时期、更不能单纯地以国族区分来说明这些发展; 换言之,应该存在跨越现代国家体制与特定历史时期的殖性支配,如此 , 才能了解到 今天数位技术与网路科技的环境下,殖性支配 如何脱离了我们原有认知的尺度和框架, 在高速流动 的讯息、资本与权力关系中形成 不同 以往的新模式。 在这追寻中 , 我们 首先 遭遇 了杰哈 . 维泽诺使用却未深究的一个概念:潜殖。

 

「 文学与文化研究中的后现代转向是一种朝向再现之废墟的邀请;这项邀请揭露了部落幸存、伪论述的痕迹,以及不及物影子的残磁。 … 后 现代影 子反驳了潜殖史、打折的见证、拟像,以及消费主义的庸俗本质;同时,伪代词、转化与部落意识的闪烁也在文学中被听到。 … 部落文化的冷拟像或是以某部落指涉为前提的潜殖伪装,都是历史中最常见的再现。 」 [1]

 

杰哈 . 维泽诺( Gerald Vizenor )在九 ○ 年代即率先以印地安文学的修辞研究提出「潜殖」( paracolonial ),与后殖民论述不同之处在于他不着眼强调「文化特殊性」的首要位置,此外,他以德希达的延异概念与布希亚的拟像理论检讨十九世纪以来许多书写的案例,对于印第安部落文化与印地安人生命的描绘进行复杂而多层的辩证, 同时更进一步 意识到 欧美批判理论对于 部落文化书写的介入,一方面 表达出 「人类学」的相关理论如何在部落文化缺席的状态下制造出偏差的诠释和拟像,另一方面又 先行预设出一种双重平等,分别是是「鲜明礼貌」下虚假的平等,以及 平等的预设上思考文学创作中的修辞法(称为「幸存的拟像化」) ,以得以直接对于哲学性理论进行引用 :

 

「 基础理 论已经过度覆盖了部落想像和记忆,以及足以解释潜殖历史论之拟像和残酷的自然理由。尤其是人类学,绝不会是部落想像、解放与文学的最佳倾听者或诠释者。 」( Vizenor , 1993: 75 )

 

「潜殖」一词在维泽诺那里意谓着殖民论述或后殖民论述框架下无法包含的支配关系,这个支配关系主要涵盖政治、经济与文化的面向,这种「无法包含」的支配关系发生在历史与文学中强制性的 「影子书写」,并强调这些书写是一种「不及物影子」,着眼在没有原型 的拷贝:「拟像」。 他以及随后玛蕾亚 . 鲍威尔( Malea Powell )都将这种外于殖民和后殖民界定外的幸存拟像限定在文本分析中,意即,他们所谓的「潜殖」依然囿限在凝结为对立形式的表生层之中,只是更为幽微、复杂,如果说还能和后殖民相关现象区分开来,就是他们描绘出这种殖性支配关系的多变与迂回。 我们似乎隐约可以设想他们企图通过「潜殖」诉说出反殖、去殖或脱殖都无法解决的支配关系,但以文本分析进行的说明仍然与后殖民批判的分析非常相近,似乎不足以触及他们,我们亦然,感受到的那种一直存在、缠绕不去的「殖性」。 但通过维泽诺一项总会和「潜殖史」相关的主张,或许还有往前推敲的可能,也就是他对于主流批判理论对于探究「幸存者书写」造成的困扰,我们可以将此更直接描述为:正是从这些主流批判理论对于书写的影响,能够更清晰见到「潜殖」的关系。

 

因此,我们并不认同单纯以「缺席」来对于被压迫 者进行修辞,在进而以「影子」来譬喻因为缺席而创生的拟像,即使我们 可以想见论者在现实经验 和阅读分析 中 充分捕捉到的挫败和支配,以及他企图对此进行「指认」的批判。 但单纯地以布希亚的拟像理论来处理这个问题,事实上已经过度简化媒 介、讯息、感知在其中产生的真实作用; 而且不正是这些真实作用 不断地生成著实存,进而使得「缺席 」或虚无地进行批判难以成立。 意即 维泽诺忽略了「潜殖」除却 作为一种支配形式之外,也同时衍生出很多的质变和转化,潜殖并非仅存于一种修辞形式,而是具有实质作用、不断演变的现实关系 ,甚至是最为根本的殖性支配形式 ;我们想说的是维泽诺的论述方式 ,虽然提供了许多思辨「潜殖」的文本分析,但却是在「缺席」和「无」的预设下以拟像的说法简化甚至架空「潜殖」的实质意涵。 简言之,维泽诺的批判摆荡在 部落文化的 「真正曾 在 」 与 「绝对缺席」的矛盾中, 全然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的面向:即 连结内在性与世界的 「真实连结」。 如果以印第安的部落文化来看,就是 维泽诺在回避人类学方法的同时,轻忽 了对印第安萨满思想(一种或多种宇宙论 )流变的重新考察。 意即 足以对抗「潜殖」的书写实践与表现并非仅限于真实与非真实、或是真实和虚构的辩证关系,而必须从宇宙论与内在性的关系重新看待「连结」的实存与流变。

 

关于「宇宙论式」真实连结的思考 ,德勒兹与 瓜达里在 《千重台》的〈道德地质学:大地自以为何 ? 〉中进行了一番奇特的论述,或许可以提供我们延展开 深化 「潜殖」的另种可能。 他们以柯南道尔的小说《失落的世界》主角查林杰教授作为一种不断发生解域化的「共实平面」人物,对于「无器官身体」进行极为繁复的铺陈和论证,以地质学和生物学的观念说明有机层和共实平面如何得与遗传学、分子化学和粒子说的相关看法进行连结,其中地质学的相关区分主要提供了结构,界定了层、基层、表生层、伴生层、栖世、平世、 缔和环境 ,并以其他学科的观念说明连结、流动与质变的方式,汇聚到感应、转导、异体延展(转译)等,而连结到足以跨越不同层的「共实平面」、「解域化」与「抽象机器」这三个德勒兹与瓜达里在「根茎」课题上投注的概念。 从这极为复杂的跨领域论述中,我们可以理解到的是德勒兹与瓜达里企图厘清一种结构得以流变的开放性运作环境,「环境」中的「有机论」决定了流变与开放性、并最终达成「器界」,这「器界」并非机械化的世界,而是各种有机性的流变使得人与世界之间达成各种「运作」;这种根茎化的「环境」才能够对抗通过强化结构与不可逆运作而施行的「潜殖」。 如此一来, 通过 层的流变或说流动的地质学 才 得以重新 理解 构成生命 与世界的 不同 连结, 同时因为连结发生在质变与流变中,就必须在流动状态和网络连结中重新看待殖性支配的形式与运作 ,并创造不同的环境以形成抵抗 。

 

章节主标题「道德的地质学」,明显参照了尼采的「道德系谱学」,如果说尼采以系谱学的批判方法深刻论述了信仰与道德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状态,并根本地批判了人文精神的发展和运作;那么相对地,德勒兹与瓜达里则以「上帝的判断即层化」或说「拓朴学」,展演出一种「非人」甚至「后人类」的「道德–判断」:

 

「层包含有唯一且同一的抽象机器,意即栖世( OEcumène ),构成层的统一性,有别于作为共实平面的平世( Planomène )。 …… 我们将这些介于外部地点和内部元素之间的介面、重叠、积压、阶层称为表生层( épistrate )。 …… 然而对于中心带比邻地片段化为最简形式和 缔和环境 ( milieu associé ) 这种方式,我们称之为伴生层( parastrate ) …… 每个层自身只会以表生层和伴生层存在。 」( MP , 1980 : 66, 68 )

 

在他们两人的描写与论述中,明显地所谓「判断」的发生并不是某一主体或意识使然,也不是莱布尼兹式的超验性选择,而是重新调配地质学名词,以表生层和伴生层的各种组成,完成一系列结域化、解域化和再域化不断运作出的无人称「判断」,表生层与伴生层是让层与层之间得以发生感应、转导与转译的要素,也是我们得以理解层之中抽象机器运作方式的要素:

 

「 层穿过一个个叠层的 感应 集合, 发展出表生层和伴生层 …… 在内部叠层和外部叠层『拓朴地接触』下,层的发展不再是单纯的感应,而主要是 转导 ,强化出分子与克分子之间的共鸣 …… 第三大类的层是内容与表现的新分配,内容的形式 … 运作着外部世界的调整,而表现的形式 … 则通过外部可领会、可传递、可调整的象征来运作 ( 转译 )。」 ( MP , 1980 : 7 8 -79 )

 

于是,我们可以据此说出德勒兹与瓜达里的抽象机器尝试在「系谱学」的方法之外,以地质学的无人称描述创造出另一种「判断」,另一种立基于地层关系之上与不断发生解域化与再域化的「道德」地质学;且相对来看,这种「道德」地质学所衍生出的拓朴图,已不再是尼采当时概括指称的「大地」,也不是海德格「地景式」或「地平线」的创世论想像,而是 等价、连通、解域的动态构成,以此连结出某种「根茎–寰宇」的关系。

 

「大地」或「土地」( Erde ) 不再是「树状」或「须根」的型态,而是根茎,它 的重要性与机制在德勒兹与瓜达里的论述中,并不在于可对应到表生层的现代国家或是强势文化,而同时还存在着不断产生「 缔和环境 」的伴生层,换言之,「大地」并不会仅仅以表生层的状态而沉淀凝结,而会在伴生层的交互渗透状态下,形成谓为「解域」的混杂化,也是由后者决定了大地(或说土地)的丰饶状态。 换言之,在过往殖民主义的论述与后殖民批判论述中,往往以表生层遭到强力占夺而致使原本的表生层与伴生层的发展中断,被殖民的土地或是显现殖民历史的大地在转型正义之际,大多致力于能够制造「表生层」认同的正名化运动,但随之常常会浮现两种主要的矛盾,一是倒向民族主义的认同政治并不会真正带动引导出伴生层的解域化力量或说生产性,二是通过政治象征所强化的表生层也常常无法杜绝殖性支配的出现与发展。

 

因此,人们假定这些论述的问题都出现在以「表生层」作为对大地的唯一认知,并以这一类的认知暗示「大地」(或说土地)具有单一的专属性;或反过来说,总是以「表生层」的凝固性与切除来认知被支配下所产生的痛苦经验,意即土地的专属性与大地的绝对性的被剥夺,对应到支配关系下形成痛苦与纠结的原因。 如果以德勒兹与瓜达里的「伴生层」来理解土地,那么土地自身会是在表生层的结构下以伴生层不断解域化与再域化产生混杂的结果,即外部要素的进入与 缔和环境 的产生就是大地(土地)本有的特性,无论是否经历过殖民或置身后殖民之中。 如此,便可以说以「殖民」、「后殖民」来述说殖性支配,所能触及的仅是以表生层再现出来的支配关系,我们暂称为「显殖」( épicolonial ),也就是形式显现下的殖性支配,并且理解到「显殖」是一种以人为本体中心的历史描述,在这种描述下,我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想像的「土地认同」,并先决保留了延伸到绝对「大地」的可能;但经由民主化推动的各种去殖、解殖或脱殖,却无法真正解决人类社会中的占夺、剥削与支配的事实,则充分显现出殖性支配作用在伴生层上的现象,殖性支配并不只作用在表生层,而且更为深刻且真实地作用在各种足以启动解域化的伴生层上,我们暂称为「潜殖」( paracolonial ),一种以技术为拓朴主轴的关系网络。

 

从维泽诺对于「潜殖」进行的修辞学批判,到德勒兹与瓜达里通过地质学重新对大地、世界、宇宙论进行描绘,并完成内在性与宇宙论的连结,无疑地,已经跳脱文本分析的窠臼,而展开一种经验先验论的考察,这项考察能够让修辞学对于「殖性」的表现问题更深刻地连结到以机器来指称的物质世界。 他们 在 该 章节后半部做出 这样的宣称 :

 

「 好像没有在层之间引入某种寰宇或精神 的演化, 意即按阶段排列各种层或说通过不等程度的 改善,就很难说明 层的系统? …… 事实上,没有生物界、没有知性界, 唯一 存在 的 是 器 界 ( Mécanosphère ) 。 …… 我们称之为器界者,就是抽象机器和机械 整配 的集合,既存于层之外, 又位于层与 层间 上。 …… 『 … 又传出怪异的钟摆声,锤出开启所有暗门而 完成 的黑节奏 』 ––器界,或说根茎界。 」 ( 1980 : 8 9 , 91 , 94 )

 

简言之,他们两人企图藉由根茎式的「机器论」推敲 出另一种道德论 观 与宇宙论, 反过来说,这种连结到宇宙论的无人称道德论则涉及到 关于「技术」的重新思考,这一点在他们大量运用西蒙东 推进论述上十分明显。 如此,对于「潜殖」支配关系的繁生的思考, 就 必须先脱离维泽诺依然强化人称、辩证人称的不确定性与人称在修辞学里的「影子」策略,而探入无人称道德论的「器界」来理解 殖性支配已经进入「技术」阶段的事实,或说 殖性支配在「潜殖–层」的发展中就是「解域」 成 各种碎形化的机械 整配 ,以大量 (数量) 与快速 (速度) 的繁生掩盖机械整配自身的「僵化」。 因此,我们要能抵抗 这种 「潜殖」或转化「潜殖」 , 就必须要 在器界或说根茎界这种宇宙论描述中延展出导向质变的抽象机器。 如果 说他们的机器论延伸了西蒙栋对于技术的思考,其中最具开创性的延伸就是 将「解域化」和「抽象机器」作为「技术」的运作与样态,并以此提出 根茎与宇宙论的连结。 那么 ,他们尝试以地质学跨越哲学,亦即建基于地质学上的道德论说,或说在另一些篇章尝试在人类学中发现跨越人性框架的能量模式, 即 建基于游牧上的 机器论, 然而,地质学与游牧的构连不正是「部落式」宇宙论的构成? 它对抗潜殖中碎形化机械整配的方式就是构成这种「部落式」的抽象机器,也因为这样的可能性,我们可以保留 的说「部落并未缺席」、并非「完全拟像」 。 换言之,潜殖就是殖性支配的极度「熵化」,而对抗这种就发生在「器界」中的潜殖,则必须从无人称的宇宙论中创造足以发动(质变或感知论)解域化的抽象机器。 对抗潜殖与对抗殖民或后殖民最大的不同就是跳脱「文化」以及它所含带的(以人为中心的)认同政治,是一种在「器界」中的对抗;关于这种对抗 可以在斯蒂格勒的理论中获得更清晰的理解和发展:即负人熵 与负熵。

 

「 所谓负人 熵 ( néguanthropique ) ,就是明确且必然由负熵 ( néguentropique ) 的判准所治理的人类行为––通过它所完成的跨个体化 过程,意即由收敛式布置建立之标准学所产生的跨个体化。世界的负人熵 化 ( néanthropisation )与熵效应的冷漠人熵 化 ( anthropisation ) 不同, … 这样的断裂假定以某 种 有待全面构思的负人类学 ( néguanthropology ) ,来超越 李维–史陀 的人类学。 」 ( 斯蒂格勒 , 2015 : 32 )

 

从斯蒂格勒对于李维–史陀的批判中,我们可以将德勒兹与瓜达里的「道德地质学」 视为带有 「负人类世」 意味的 初步 差异化,但 由于当时尚未出现「人类世」的命题 ,因此 他们仅能推进到「非人」和「负人类」之间的「 无人称 」 状态 ,既未能脱离 「 去人性 」 的阶段,又缺乏注入负人类 具体内容 的脉络性支持; 但同时间,德勒兹与瓜达里却又能以更为清晰、足资对照的「地质学」开启对于「判断」和「道德」的 解 构。 如果人类世主要 以地质学发现作为证据, 开启 了新 的科技伦理学论述,那么, 德勒兹与瓜达里就是将地质学「解–构」为一种包含抽象机器的大地、作为共实平面的大地,「形上学式地」绕道宇宙论回返批判了尼采与海德格,但并非反系谱学或反存有论,而是 从中差异化出一种 内在性与宇宙论、机器与大地之间 不可区辨的关联性 。 事实上,在那里已经有「技术论」呼之欲出的征兆。

 

至此 ,人与机器以 另一种模式汇聚到殖性支配的问题上,并且 也 厘清了潜殖就是作为器界中殖性支配的形式与操作, 或说潜殖就是无人称的殖性支配。 因而在今天的科技环境下, 我们有必要重新思考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但这个关系绝对不是以工具化的机器作为存在之外的客体,也不是致力于利润极限的开发手段,而是 内在性与宇宙论的关联性所构成的 「人–器」 。 关于这个部分,许煜对于柏拉图的重新阅读 非常具有启发性,他以不同的路径 重新阅读柏拉图对于「技术」的论说 , 特别是对于 「 are tē 」 ( 贤能 ) 与「 technè 」 (技艺) 关系 的思辩 :

 

「 贤能 作为技艺的标的:这一点(在柏拉图那里)并非直接明确,即使苏格拉底在许多 场合中以医学为例如此 说明技艺,但在另外一些对话中,技艺又显得折衷(无好坏之分)。 」( 许煜 , 2016 : 94 )

 

毫无疑问,许煜提醒即使柏拉图都未能 断言 贤能 与技艺的关系,但从柏拉图《理想国》第一书与第二书的对话中,我们可以 确定的是 贤能 与技艺的关系 衍生自对「正义」的提问, 换言之, 技艺 与贤能 的关系 涉及到道德判断的界限,或说指向何种大地或说何种宇宙论。 更准确地说, 对话中 「技艺的 贤能 与否是否也关乎正义 ?」 这样的争论点,事实上就连结起「人」的品质与作为、「技艺」的 完善程度 与 宇宙论关系, 如果说 技艺的完善状态 得以 成为 正义的判准,那么人的存在就介乎技术与关系之间。 如果就《高尔 吉亚》 中苏格拉底与高尔吉亚对于「修辞学」与「技艺」 的论辩来看 , 或许其间的连结显得更为清晰,「技艺」所对应的是城邦中的社群关系,也就是同时关乎人的身份与社群系统的样貌, 因此人与技艺间的不可区分正因为技艺和宇宙论构成间的不可区分。 至此, 足以对应到许煜对于希腊哲学和中国哲学之间汇集的重点(道器合一)与 回绕在「自然」上所显出的 差异(宇宙论)。

 

除了技术与宇宙论的密切关系在许煜的论证中显得非常清晰 之 外, 从德勒兹与瓜达里的论述工作中,也看到他 们 如何以「解域化」和「抽象机器」的技术论,说明出一种无人称的「 贤能 」。 究竟如何来理解德勒兹与瓜达里将生物相关的科学(遗传学与分子生物学)稼接到地质学 来讨论「大地」? 他们通过「层」的重新分析诠释,使得「大地」成为某种不断产生解域化与再域化的动态关系网络,以此连结内在性与宇宙论,「技术」(地质学与生物科学) 则是让这动态关系网络获得论证的真实内容,因此,可以说他们在这个章节已然触及某种「宇宙技术论」的构想。 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藉由柏拉图的一段述说连结到许煜的宇宙技术论:

 

「 然而,医学自身也会有缺陷吗?一般而言,每种技艺都需求某种 贤能 ( aretē ), … 每一技艺不都需求着可确定其效益的另一技艺,而这项技艺同样确定某一技艺的效 益,同理可证,技艺间交互确定 ? 还是说它自行确定 其效 益?抑或它根本不需要自身或另一技艺以补救其缺陷? … 一般而言, 所有技艺都没有专为自身的效益,因为它们自身不需要,而仅有该技艺作用其上的主体的效 益。 …… 每一项技艺不都带给我们某种特定的益 处,而不会提供同一种 益 处?就像医学带来的是健康、领航员是航行的安全,同理可证。 」( 342a-c , 346a : 90-91, 94 )

 

所以说,在柏拉图那边就尝试描述出技艺与技艺之间构成的交互确认关系,而这交互确认的网络关系又因为对应主体的不同而跨越在不同的层之间。 在这样的说明里 ,通过技艺间的效益交互确认,已经可能让我们连结到「宇宙论」模型就是以技术间的关系来确立主体,或反过来说,主体是技术关系所决定出的节点。 这里的重点并非企图将德勒兹与瓜达里的理论回溯到柏拉图进行类比,而是以《理想国》将技艺的问题连结到道德( 贤能 )与正义的面相,来理解德勒兹与瓜达里的「根茎式」书写中没有直接说明的基本问题意识:技术式关系与关系性技术。 那么,与相关「 贤能 」最为接近的状态 无非就是「共实平面」 ,意即包含层的解域化运动与抽象机器的 「 共实平面 」 可被视为 一种臻至「 贤能 」的技术 。 那么,我们似乎可以说「贤能」与「共实平面」就是技术能够生成为机器,而机器就是进入有效运作的关系网络中,甚至「机器」也可以被视为通过技术所生成的「道德观」,人们也因而能够凭借这道德观来想像「寰宇」或说「宇宙论」。 因此 「器界」等同 「根茎界」 的结论 在今天能够更具深意 ,足以连结 技术、宇宙论与道德 。 所以 ,我们会说 他们关于「抽象机器」的机器论 能够说明如何 将技术与 道德汇聚在「 贤能 」上,意即 贤能 的状况就相当于技术的正义度量, 依此我们就可以尝试 重新拆解「道德」为技术所意欲达成的「道」和「德」,前者为宇宙论 方法与 寰宇式 关系, 而 后者 则为发挥 所有潜能 、臻至 贤能 的技术。

 

德勒兹与瓜达里在 《千重台》中写下〈道德地质学:大地自以 为何? 〉一章,通过遗传学、分子生物学和地质学说明结域化、解域化和再域化,将「大地」理解为连结内在性和宇宙 论的平面,换言之, 「道–器」就是「道– ( 德 )–器」,「德」于是 既作为「道」的实践,一如许煜对 「庖丁」的解读 与「道器合一」的重申 , 同时 也是由「器」 的构思、发明和操作所达成的「贤能」,意即「 抽象机器 」的完成。 所以 「贤能」或「德」在「道器合一」中是一种实践与操作,并以此开创出新对话场域、新交杂化的时空与座架,此即 「政治性」 。 因此,抽象机器在宇宙论的建构中就指向「技术中的政治」,而「 共实平面 」让我们能够认知到关系网络与其间的流动性张力,并借此组装出得以回应世界的 「政治性」 ;这种「政治性」并非 聚焦在「主体性」与不同主体性间的「对立」,尽管任何「政治性」都意味着 新的主体性的产生,但共实平面的政治性,或说道器合一的政治性,并非过往意义上的对抗性主体的出现,而是一种生态式政治中的关系性主体,一种必然同时通过「共活性」( co – vividity )而显现的主体性 。

 

对此, 我们有必要重新看待「宇宙论」的字意构成。 除却 「 cosmos 」(寰宇)和「 universe 」(宇宙) 两个 词汇 在一般使用中 常被交替混用之外, 确切来 说,如果宇宙是某种时空的特定整体,那么, 寰宇 就 作为宇宙群共享 或共连 的运作法则 , 一种由不同时空系统聚集而成的「 全体 」 ,同时也是难以度量 的「不可能性」。 也因此往往具有 某种形上学 的样貌 。 因此,我们会说宇宙论是对于「生态」的量测方法, 当我们接受多个宇宙的共存或是平行宇宙的并存 ,宇宙论就会是 「形上」 的一种结构和判断,因为对经验的不可能 跨越,而必要以某种道德(贤能) 作为假定该形上学成立所需要的基础;这里的道德 (贤能) 不能用一般经验的规范或经验性关系的条件来理解,因为它并不直接作用在日 常的行为与关系实践中,而是介入到跨越想像的「内在经验」,因为 巴塔耶意义下的「内在经验」 几乎是哲学首次碰触并尝试建立内在性和宇宙 间的连通。 如此,我们便能 更清晰明白到道德与寰宇之间的连结,而且道德与「道」之间的关系也 就相应更为明确。 因为道德成为足以对应到「寰宇」的现实界限,甚至是实践的边界 ;那么,这边界又和「潜殖 」之间出现 什么样的关系?

 

「潜殖」作为流动性的殖性分 配与碎形化的支配关系 ,在地质学化的宇宙论中成为 「 缔和环境 」里 不断增加的积累和熵值, 换言之,在无止尽的差异中进行剥夺式支配,这种支配同时也是构成对应于「全球化」的「负世界」中更广 为散布 的剩余式剥削 ,也就是在主要生产(熵值上升)之外,为了满足压迫下的欲望与消弭受压迫的焦虑 , 而不断藉由殖性支配而复制衍生的伪生产样貌 。 这 些剩余是剥削的 积累和熵值 飙升,它们 甚至足以瓦解或松离各种原有的「阶序制」 ( hierarchy ) 和「集制」 ( regime ),同时在今天我们更清楚看见 这 种扩张和科技工具与时并进,进而一方面 变种为 全面交互监控(碎形化后的连结)与新保守主义(抗拒流动的同质性团块)。 我们今天面对的实践问题或更进一步说实践的边界问题,正是在于边界迅速而不断地瓦解,反过来说,「边界的碎裂」构成了当今的边界问题,如此便可以理解所谓的新保守主义就是边界碎裂化后「极端抽象化」的边界。 因此,或许可以说「潜殖」的提出就是为了理解 这种因 碎裂化而产生的 特殊 边界 ,并抵抗由此而生的极端抽象化边界。 无论是碎裂化或是极端抽象化的可能, 都是通过技术来完成 ,也因此,对于潜殖的理解与抵抗, 在今天 都将会汇聚在「技术」的讨论和思考中, 意即思考「技术中的政治」、「技术政治性」 。 无论是维泽诺提出的「修辞学」或 「幸存」都是对应于潜殖的技术, 而当今潜殖的主要形式与场域无疑 就是科技与生态。 如此,德勒 兹与瓜达里经由 「器界」 (即「根茎界」) 所描述出 的宇宙论自身就是 机械配置 与抽象机器 构连出来的全体,而机械配置 与抽象机器 则可以被视为机器的不同 发展,前 者是一种 形成基本框架的 架构 ,而后者则是跨越架构的连结与操作, 意即这个交流活络的根茎界既有可能推进各种「潜殖」的发生,也有可能(或更需要)产生对于潜殖的抵抗(共实平面与抽象机器),只是 他们 当时未能直接 以「技术」来论 证 这个命题。 相对地, 许煜切中哲学传统的基本框架进行 讨论 批判 的「宇宙技术论」 ,亦可 视为 某 种对于生态系统中潜殖的抵抗。

 

[1] <The ruins of representation: shadow survivance and the literature of dominance>, in American Indian Quarterly, January 1, 1993. https://www.highbeam.com/doc/1G1-13187463.html , 2018/11/20.

黄建宏,1968年生,台湾高雄人,巴黎第八大学哲学所美学组博士,现任台北艺术大学艺术跨域研究所所長。

上一則

研修班(3月至4月/杭州) : 技术与感知学

下一則

千种宇宙技术 - 许煜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