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性的技术无意识西蒙东与斯蒂格勒:技术的再思

世纪.二元对坐:现代性的技术无意识西蒙东与斯蒂格勒:技术的再思/

 

文: 李思华、

文: 陈可乐
编辑: 彭月
原载于明报《世纪.二元对坐》

 

在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EVA)当中,故事围绕着一项人类补完计划,其目标是成就一个大同世界,再没有战争,人也不再分你我。随着故事发展,我们却目击到人类补完计划的实际状态,是人类被转化成一滩橙色水,全世界融为一体,再没有你我之分,却也再没有独特的生命。

 

人类如何经历个体化过程,以及技术如何促进此过程,是近代法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西蒙东(Gilbert Simondon)(1924-1989)及当代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1952-)关注的议题。香港哲学家许煜在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一书中引用他们的理论,再思如何在当代中国让传统与科技接轨。本文将概略阐释两位法国哲学家的论述以导读许煜的著作。

 

西蒙东——个体化与技术个体

 

近代法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西蒙东在1950年代提出有关个体化及技术个体的理论,影响及至后辈法国学者如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及斯蒂格勒。

 

个体化在传统的哲学讨论中意涵为「使其如其所如」,例如一张椅子如何成为一张椅子,就是与其他不同的独特性。西蒙东提出个体化(individuation)理论,认为个体的本质并不是固定的,我们必须以一个不断进行、有不同阶段而永不完结的个体化过程看待个体。许煜强调individuation与individualization两者之间的分别,前者是生成意义,后者则是功能意义。笔者曾就此请教许煜,他补充:「individuation是一种个体之所以为个体生成的条件,如晶体、植物、具有心灵和集体意识的动物。Individualization指的是技术物逐渐具有自我调节的功能,愈来愈趋向于有机物。」与此同时,群体也会一同经历个体化,这用西蒙东的词汇来说就是transindividuation(跨个体化)。

 

西蒙东在1958年出版《论技术物的存在模式》(Du mode d’existence des objets techniques),论述技术个体(technical objects)的个体化过程。西蒙东提出科技与传统神话并不一定相互背反——自人类历史之初,主体/客体分家前便已有技术(technicity)意识,是一种人类自然地建立的思考和存在模式。西蒙东认为人类并没有因为科技发展而失去神话观,两者之间其实是有延续性的。

 

许煜认同西蒙东尝试打破自然、文化与技术之间的分野,并由此延伸出「宇宙科技观」(cosmotechnics)这一概念,认为我们可以透过传统作为框架理解科技。虽然在现代,科技与传统之间仿佛存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然而我们仍可透过重新建构宇宙科技观来思考不同文化与技术之间的独特关系。

当代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西蒙东的基础上扩充个体化的概念;他认为西蒙东只谈及技术个体,而没有谈及技术个体化。斯蒂格勒提出技术的重要性:不单人类文明得以借技术传递,西方哲学史亦可以技术史的观点理解。他认为「存在」(Being)的问题借着技术得以开展,因此存在的问题也是技术的问题。

 

斯蒂格勒——技术、记忆与历史意识

 

以上与斯蒂格勒认为技术对文化传承不可或缺的论述有关。他有一个常用概念「mnemotechnics」,即是辅助记忆的技术。 Technics(技术)是法文la technique的翻译,形容整体的技术行为或技术领域,因此不同于technology(特定的技术组合)与technological(现代科学)。斯蒂格勒用「组织化的非有机物」(organized inorganic matter)去形容technics。那么,辅助记忆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以用电影《凶心人》(Memento)来解释这个概念。电影中主角Leonard Shelby患有失忆症,只有数分钟记忆,但为了替被杀的妻子报仇雪恨,他便用即影即有相机记下每个瞬间。由于用纸笔记事太易佚失,他把杀妻仇人的名字纹在身上。

 

对斯蒂格勒来说,技术是人类外化的记忆,而且「技术是文化的条件」。他认为现象学大师胡塞尔的初级记忆(感知时间流,例如聆听音乐的旋律并把它记下来)与次级记忆(对初级记忆的选择性重复)仍不足以解释所有记忆,因为有一种记忆是文化记忆,透过各种形式如原始的石刻、纹身,以及在不同时代发展出更高度文明的方式,如语言、工具的使用、仪式、印刷术、录像等技术个体,把我们从未经历的记忆在社会、文化中传递下去。

 

斯蒂格勒称之为第三级记忆(mnemotechnics),并认为技术对历史意识及世界史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他指出海德格论述世界史是「此在」(Dasein)的可能性,忽略了外化对建构Dasein的作用,因此《存在与时间》中的世界史观仍是形而上,并不能充分解释世界史的物质性;而第三级记忆则可以令世界史的建构与论述更完善。

 

可是,回到李约瑟的问题:为何中国发展不出科学与科技?

 

中国技术的再思

 

根据斯蒂格勒的论述,许煜认为中国传统缺乏线性的时间/历史意识,因此也缺乏技术意识(technological consciousness)。中国事实上是有科技,但对科技缺乏反思和理论。

现代性(modernity)看似看重技术,其实对技术是无意识,亦忘却人类自身的限制。因此超克现代性的要点在于对技术存有意识,明白Dasein是技术的存在——可以创造技术,同时亦被技术所制约。

 

(再访许煜系列五之三,策划:开放文化网站)

作者简介:李思华(英国伦敦大学金匠学院英文及比较文学系博士)、陈可乐(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现为Eaton HK驻场行动者,OneLawyer网站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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